在风驰电掣的动车发生温州追尾事故之后,许多人痛定思痛,反省我们为什么要"快益求快"。中文网站上一篇只有117个字的散文诗般的帖子,如风一样传播:
"中国,请停下你飞奔的脚步,等一等你的人民,等一等你的灵魂,等一等你的道德,等一等你的良知!不要让列车脱轨,不要让桥梁坍塌,不要让道路成为陷阱,不要让房屋变为废墟。慢点走,让每一个生命都享有自由和尊严。每一个个体,都不应该被这个时代抛弃。"
连《纽约时报》也将这篇短文译成英文,插在报道中。
中国大陆作者祝振强写了《中国人的生活何以变成一头追赶时间的驴子》,香港凤凰卫视著名記者闾丘露薇写了《慢下脚步,你愿意吗?》,还有人不失时机地介绍日本文化人类学家辻信一所出版的《慢的是美好的——慢作为文化》……
其实,快与慢这一对矛盾,从我们这代人出生之日起,就不时感受到了。
当我与人共同进餐,放下碗筷,从小就被教会了要对尚未吃完的同餐者道一声"您慢吃";当我作客告别时,主人送到门口也会说一声:"你慢走"。
但是,我记得,我们从小学起就念叨:"大跃进""一天等于二十年""落后就要挨打",就背诵:"多少事,从来急,天地转,光阴迫。一万年太久,只争朝夕","山,快马加鞭未下鞍"……
我记得,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电视屏幕上,多少次出现这样的蒙太奇:纽约街头急匆匆健步如飞赶路的人群,中国公园里打太极拳、缓缓转身的人群;在富士山下疾速飞驰的新干线列车,滔滔江流中不紧不慢摇着橹的船工……编导者是恨铁不成钢地鞭策国人:摒弃悠闲心态,全力以赴冲刺;
我记得,深圳蛇口一条"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"的标语,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,对国人犹如振聋发聩的春雷;
我还记得,当时的青年诗人和诗论家徐敬亚在《崛起的诗群》中宣告:"现代生活的节奏在加快,诗的结构必然要随着人们的思维的复杂化、立体化而更新!"
我自己也写过类似这样的诗句:"紧张,是鼙鼓的生命;紧张,是弓弩的生命;紧张,也是我的生命"……
曾几何时,风水轮流转,女中音歌唱家马玉涛的歌声竟又回到我们耳边:"马儿啊,你慢些走,慢些走……"
十几年前,我与当时旅美科协的一位副会长,下班后开车从新泽西赶到华盛顿,拜访时任美国民主党财政委员会副主席的黄建南。
此公是当时华人参政的著名人物,祖籍温州永嘉,当年刚近天命,现在年过花甲。1949年跟随父亲去台湾,台湾大同工学院工商管理系毕业。1969年进入美国康涅狄格州立大学,攻读下企业管理硕士学位,担任过美国商务部副助理部长。他曾担任跨国金融集团力宝集团美国区总裁,1984年,他代表阿肯色州银行负责远东事务,1985年受印尼力宝集团董事长李文正之邀担任香港力宝集团副总裁,负责银行的国际事务,这期间,他开拓发展了力宝银行和国际银行的关系,并在美国阿肯色州为力宝银行买下了最大的华通银行;正是在此期间,他与时任阿肯色州长的比尔·克林顿成为挚友。
黄建南以成功金融家的身份,步入美国政坛。1990年,他对促进美国移民法案的通过作出了很大努力。1992年,他出面为民主党募捐,协助克林顿竞选总统获胜,1994年出任美国商务部副助理部长,主管国际贸易,这是当年美国政坛地位最高的亚裔人士。1995-1996年,他出任民主党财务委员会副主席,协助克林顿竞选总统连任。没想到,1996年,克林顿"政治献金案"风波爆发,黄建南成了风波主角,被卷入巨大的政治旋涡,后来退出政坛江湖。曾有海外媒体称,他"被中共军方吸收成为间谍",我当然没有证据证实和证伪,但凭我个人的感觉,"至于你信不信,我反正——不信"。
我们去拜访他,话题广泛。他有一段感想,让我铭记至今。下面我翻出我那年所写《在新大陆舞台上集结起华人的力量——美国民主党财政委员会副主席黄建南答问录》,贴出其中的一节。他说的是否有道理?
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,科技发展日新月异,突破性的东西很多,周期很短很快,像电脑软体,不断更新,让人眼花缭乱。走得太快,这到底好不好?有人说好,有人说不好,我也得不出结论。什么东西都要花代价,更新太快了,代价就是老一点的人跟不上了,40、50岁的人跟不上30岁的人,一发明了新的东西就不知道怎么动了。在发展不那么快的社会,走得很慢,但是每天有饭吃,每天有工作做。
记得有个笑话说,巴厘岛上风光很美,日本人常去度假。有个日本工程师看见一个土著才20岁,躺在那里晒太阳,过一会儿就爬到树上摘个椰子下来,喝椰汁。第一天这样,第二天这样,第三天还是这样。日本工程师就去与他攀谈,问他:年纪轻轻为什么不找个工作,努力干?土著问:为什么我要找个工作努力干?日本人说,你可以得到提升呀!土著问:得到提升又有什么好处?日本人说,提升了可以结婚,建立家庭呀。土著再问:建立了家庭又怎么样?日本人说,有了家庭能生活得更舒适,还能来这儿度假,有舒舒服服、悠悠闲闲的好日子(Good time)。土著说:你为什么要我走这么大一圈呢,我现在过的不就是舒舒服服、悠悠
闲闲的好日子吗!——"I have a good time already!"
这是个笑话,但是也启发我们想一想,走得过快,给自己压力过大并不好。
现在社会急速发生结构性变化,有人看得远,预见到变化,早作调整,就能做得好。但人有惰性,总以为明天跟昨天一样,还是有饭吃。这是资本主义社会,适者生存,那些打瞌睡的人,就要被淘汰。淘汰下来的人,从整体来讲谁来负担?──失业救济,社会福利,总还是要社会负起责任来,不能说自生自灭,饿死算了。钱从哪里来?还是从收的税来,是干活的人缴纳的。
企业、政府和教育机构,就一定要有前瞻。产业、社会转型之前,要能够预见到,先将空气放出去,让工作人员提前为未来的变化受训,这样才能够减少震动──不可能百分之百减少,但一定可以减少。现在是什么状况呢?大企业发现在竞争中跟不上了,决策人一声令下就马上裁人,好几万人上哪里去?他们没有准备呀!负责任一点,就要早点研究:科技在发展,这个行业还在继续做,但是会怎么变?要早点想到,早点着手因应。你不这样做,到头来还是要这样做。现在管,成本还算低,现在不管,到时候管起来代价更高,社会还是要负担,还造成社会震动、社会问题──说是"黄面孔"抢走了饭碗。这当然是谬论,但是,在美国人听起来,却很有道理。
科学家、工程师爱讲创新。在创新的同时,不要忘记强烈地传达这样一个信息:我们这个科技人士阶层,是给社会造福的──不是赶走人的群体,而是协助人的群体。不能给人这样的印象,我们就是搞高科技,天天要创新,事事要顶尖。底下跟不上的人就被你赶走了。
转变太快所引起的社会震荡的苦头,美国还在吃着,而中国现在也尝到了!
不过,我相信,尽管有各界人士多方呼吁,竞争求快的步伐是停不下来的。30年前,当时还是一位青年伦理学家的王润生说过一段话:"公平与效率是一对矛盾,如果是在一个封闭社会中,你尽可以讲'不患寡而患不均';但是在一个开放社会呢?你一味讲'不患寡',势必在与邻居、邻村、邻镇、别的国家的竞争中落后。——只在封闭环境中,才可以放弃效率去追求公平,而开放环境逼着你要考虑效率,要在世界各国的竞争中快马加鞭,力争上游!"
这番话让我醍醐灌顶。
黄建南与王润生的看法,不正针锋相对吗?这是一个怪圈:无情的激烈竞争给社会造成严重的冲击和弊端,人们却没有办法慢下、停下脚步,因为嘛——必须竞争……
对社会竞争,我个人之力无力减缓。但是至少,我自己的脚步应该放慢吧。
我想起十多年前,家里只有一辆车,妻子的车技不能让我放心,于是每天开出去,我先送她上她的单位,再转回来上我的班,下午再去接她回家。每天从这个点匆匆赶往另一个点,路边的屋舍树丛都是唰唰飞掠过去,无暇注目多看一眼。她的车技提高了,便让她自己开着去上班,我则步行20分钟,去我工作的地点。一路走来,我可以凝视这家院子里玉兰正在绽苞,那家屋前松鼠和花栗鼠竞相追逐;有一家大概孩子多,门前简直布置成了爱丽丝漫游的奇境;另一家或许老人有闲,院子里盛开的红、黄、白玫瑰,香气弥漫到左邻右舍;也会有bulldog(牛头犬)看到我走近就隔着栅栏竭尽全力地怒吼,表现其捍卫主人的决心,却常常遭到主人一声喝叱,并向我投来一个带有歉意的笑靥;有的房子正在刷油漆,但那颜色不敢恭维;也有的房子尽显岁月沧桑,生活气息却从门窗的缝隙往外漫溢;路上还有踽踽独行的老人,色彩夸张的婴儿车……
丰富的人生况味,是在飞驰的汽车上看不到的。高尔基说过这样意思的话:未经咀嚼、回忆、思索、品味的生活,不能叫作生活。而我们每天急急忙忙,来不及观察一下生活的丰富滋味和生动细节,岂不是更不能叫作生活吗?——不过是慌慌张张地从生命的起点扑向生命的终点而已!
似乎还有很多思绪,但暂时写到这里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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